18集网剧《龙岭迷窟》剧照。(资料图/图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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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“如果你的剧里没有水词儿,没有过场戏,每一个镜头都是设计的,谁会倍速去看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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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 | 南方周末记者 张锐
责任编辑 | 刘悠翔

2020年上半年国产剧市场的热闹,起始于1月1日开播的12集网剧《唐人街探案》,收尾于6月30日超过46万网友打分的12集网剧《隐秘的角落》,豆瓣得分高达8.9。至今影视行业形势仍不明朗,但20集以下的短剧集无疑提振了行业士气。

知名影视制作公司正午阳光的两部新剧《我是余欢水》和《清平乐》,播出反响令人意外。12集都市题材网剧《我是余欢水》在传播量和口碑上完胜70集古装剧《清平乐》——一个普通男人的中年危机,似乎比宋仁宗的朝堂涌动更有趣。

短剧《龙岭迷窟》《危险的她》的编剧杨哲告诉南方周末记者,观众已经度过了几年前被从未见过的大IP和大制作场面吸引的时期。“大家实在是看累了,要看新的东西!”

《隐秘的角落》导演辛爽直言:“‘观众’是个很宽泛的概念,很难当做创作的标准。最主要的标准其实还是我们自身想要做出一个什么东西,要遵循剧作规律,不能本末倒置。”

“大数据可不会告诉你,三个没有名气的小孩子的戏也能受到欢迎。”杨哲谈到《隐秘的角落》时说,“我们在相当长一段时间觉得,中国影视最大的危险不是天价片酬,而是只会重复一种类型。当不同题材的12集短剧流行起来,说明整个市场都开始勇于创新了。”

《隐秘的角落》制片人卢静曾在2017年担任12集犯罪悬疑题材网剧《无证之罪》的执行制片人。“当初做《无证之罪》,原著小说的体量只适合做12集,但是我们不知道平台到底要不要12集的剧,观众到底能不能接受。一切都是未知的。”最终,《无证之罪》带来了累计4.6亿的播放量。

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,比起短剧,长剧在国内市场具有“天然”的优势。一方面,在“按集购剧”的传统商业模式下,集数越长,平摊到每一集的成本越低,卖给播出平台的总价格越高,资金利用率和利润也就更高;另一方面,对于播出平台来说,长剧集更容易获得招商和广告,收视率或流量也会更高。

双重因素下,“注水剧”开始泛滥。

2020年2月,国家广播电视总局下发了《进一步加强电视剧网络剧创作生产管理有关工作的通知》,对剧集长度提出具体要求:“电视剧网络剧拍摄制作提倡不超过40集,鼓励30集以内的短剧创作”。

据南方周末记者统计,截至6月27日,2020年开播的109部在豆瓣显示评分的剧集,40集以下的占70%左右,并且剧集长度与评分总体呈反比:20集以下的剧集平均分为6.5;21集-30集的平均分5.8;30集以上的剧集平均分5.5。

“剧集的长短和质量之间,本来不应该有必然联系,但是现在观众好像觉得长剧就代表了注水,短剧就代表了精良。”《无证之罪》的编剧马伪八告诉南方周末记者。“这几年长剧确实不太理想,我认为这是一种情绪反弹。”

《失踪人口》的导演和编剧王瑞新认为:“做长剧的时候,你无法在世界范围内进行对照;当集数相近的时候,那些成熟的英美剧、日韩剧的经验便会和我们形成对照,很容易从中找到不足,也更容易找到优势。”

12集网剧《隐秘的角落》剧照。(资料图/图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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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注水”往事:签约30集,拍成50集

“2005年我就开始写电视剧,那个时候20-25集是比较常见的,后来不停地加长,五六十集的都有了。”马伪八回忆。2016年他接到《无证之罪》的编剧工作时,已经入行十年,做过很多长剧的“枪手”。

马伪八告诉南方周末记者,剧集的长度最终应该由故事题材决定:展现王朝百年的历史剧,40集很难装得下;校园青春恋爱,拍40集就可能“注水”。“比较厚重的历史题材,展现的横截面非常大,探讨的主题也很严肃和深刻,需要一定的体量。但一个恩怨情仇的小故事,为什么还要做那么长呢?”

《全球电视剧产业发展报告(2016)》的数据显示,2004年-2008年,国内播出的电视剧平均集数控制在30集之内;到了2013年,平均集数突破35集;2016年达到42集。

优酷剧集中心总经理谢颖分析,早期国产电视剧的集数受产品销售渠道和生产效率的制约。当时电视剧只能卖版权给央视或地方电视台,在有限的渠道下,片方只能先拍后卖,“卖不出去就血本无归”。

2010年之后,视频平台崛起,电视剧制作逐渐从“版权模式”变为“预售模式”,制片方的资金压力变小,做剧变得越来越公式化。谢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:“包括电视台都开始用收视率来量化评价体系,整个行业都在争夺流量,大IP价格上涨,明星的价格上涨,剧集的单价也在涨。成本只能往集数里摊。”

2017年“明星限薪令”颁布之前,过高的明星片酬使得制片方在签约时间内不得不拍出更多的集数。“明星片酬从几百万一下飙到上亿元,成本占制作费的绝大部分。很多剧方也没办法,为了控制成本,尽管是按30集跟明星签的约,但成片可能是50集,以此摊销成本。”谢颖说。

“过去做所有的戏都要用大数据,只敢在大数据看好的戏上砸钱。”杨哲说,“比如大数据说小鲜肉特别好,他们的价格就被炒得很高;大数据又说甜宠、仙侠剧受欢迎,大家又只打这几个类型,最后陷入恶性循环。”

“三个小孩视角的戏,电影能做,长剧为什么做不了?对购片方来说,他们会思考:大众真的爱看这个吗?”《隐秘的角落》剧本策划胡坤说,他曾凭借《东京审判》获得金鸡奖最佳编剧。

王瑞新提到,长剧更倾向选择合家欢题材,这可能导致故事节奏变慢。“中间有些情节确实不够精彩,但是如果砍掉,一些人又会觉得少了东西。不是所有人都会跳着看,也不是所有人都会倍速看。”

如果把剧集当成“行活”,长剧似乎也是编剧们性价比更高的选择。“做一个剧集,要读很多前期资料,做前期的构思,比如一部剧一年的周期,有半年时间都在做前期。最后的成品,拍成40集肯定比10集的收入更高。”马伪八说。

“按集算钱时,编剧写50集跟写30集的台词都一样,都没什么观众看出来,这种技术实在是太多了。”杨哲告诉南方周末记者。

为了增长剧集,片方有各种拉长时间的办法:片头片尾长一点、这一集的片头接上一集片尾、加空镜、加入主题曲和插曲……播出平台也会在原来的基础上拉长剧集。有导演透露,原本12集体量、平均每集四五十分钟的剧集,可能会被平台剪成24集,以卖出更多的贴片广告。

杨哲说,在长剧注水的趋势下,导演、明星、特效都很重要,剧集本身反而不那么重要。“什么题材都能撑到70集,但不会有一个故事这么多集你还觉得节奏特别好的。节奏已经被彻底毁掉了。”

“当观众选择用几倍速来看剧,这不是从业者的一种耻辱吗?”马伪八对南方周末记者说,“你的作品让人恨不得赶紧一拉到底,这东西完全白做了。”

12集网剧《我是余欢水》剧照。(资料图/图)

2
新生代观众:节奏变慢就弃剧

《隐秘的角落》总制片人、万年影业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何俊逸分析,过去短剧集并没有那么多,原因在于发行少了“一条腿”,电视台很难跑通短剧的商业逻辑。“它的时长短,粘性差,广告商觉得不划算,没办法以这个方式得到像长剧集一样的赞助和植入,也就没有更多的资金投入到对内容的采买和制作上。短剧模式行不通,也就没有太多公司去做这个事。”

谢颖指出,国外短剧能够成为常规产品,在于付费电视台成熟的周播模式。而国内电视台并不具备这个条件,导致短剧的性价比低。

但是,对于面向全网的视频平台,短剧却会成为内容供给侧的需求。视频平台从2014年便开始布局短剧,短剧一直作为其常规产品存在。万年影业成立于2016年,第一个项目便是《无证之罪》。当时,市面上剧集较短的网剧《心理罪》《最好的我们》已经获得一定反响。

何俊逸跟视频平台有过探讨:观众打开40集或50集的剧集观看负担非常重,而且用手机观看的模式,对用户碎片时间的竞争越来越激烈。

谢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:“这两年,相对稀缺的已经越来越不是内容,而是用户的时间。他们的时间不仅被长视频抢夺,而且在被游戏短视频等抢夺。很多人看剧都是倍速看、跳着看,甚至剧情节奏一旦变慢就直接弃剧。所以,应该推出能满足现在需求的短剧产品。”

“现今社会快节奏的生活方式和年轻人过大的生活压力,导致大家已经没办法长时间盯着一个剧去看了。”7印象董事长梁静说,“对于制作公司来说,过去售卖电视台、平台单一的To B模式,随着互联网与交互媒体的兴起,开始转变为To C的模式,大众的反馈是非常迅速与直接的,完全是视频平台个人直接付费,观众的喜好一目了然。”

谢颖介绍,年轻用户对单集信息量大、快节奏、多线索叙事、电影化镜头、实力派演出的优质内容更有兴趣。“他们的消费习惯和心态改变了,愿意付费购买好的内容,超前点播,未来走单片付费也是有可能实现的。”

“平台的销售模式改变了,我们制作也能随之改变。”梁静有这个底气。7印象文化传媒制作过《老炮儿》《杀生》等电影,从2017年开始陆续投资鬼吹灯系列网剧的短剧集,保持每年一部的速度,最新一部18集的《龙岭迷窟》豆瓣评分高达8.3。当初梁静刚进入短剧集行业时,业内人还向她感叹:你们做电影的团队来做网剧,不是来“碾压”我们吗?梁静却认为,“好东西应该基于一个好的标准,不分电影或短剧集”。

“现在出现的很多影视制作公司,对我们来说是新生代的。”谢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,“很多生产短剧的新兴公司是做悬疑类的,而且他们开始培养新的导演和力量。”

12集网剧《唐人街探案》剧照。(资料图/图)

3
“不断试错”的短剧

“不管是风格影像,故事讲述方式,还是最后要呈现的价值观,现在的短剧制片团队有点类似于电影团队,他们会有一个极致的艺术的自我表达。”谢颖对南方周末记者说。

卢静曾四次拜访胡坤,询问他对《隐秘的角落》的意见。第四次见面,胡坤给出了一些剧集如何“落地”的想法,然后很认真地问卢静:你为什么要选这个与《无证之罪》完全不同的题材?卢静回答,不想再做刑侦类,想在新的类型上突破。“我觉得我们的审美是一致的。”胡坤向南方周末记者回忆。

12集是早已设定好的剧集长度。胡坤特别提到,他需要适应短剧的节奏。长剧每一集的时长是固定的,编剧写到每一集的结尾很难在拍摄和剪辑完之后“对上”,所以他们往往要多写几集,给导演留出拍摄空间。但是短剧的时长并不固定,每一集写到哪里,这一集的故事就拍到哪里。

吸引胡坤的还有更加“隐秘”的部分,那些曾在他电影中探讨的主题——角色的复杂、立体的人性,在短剧中也可以探讨。“张东升为什么要杀人?我们花了很多时间研究每个人物的人性,我们希望能挖掘出来。李碧华说过一句话我特别认同:再坚强的人在面对枪口的一刹那,总有一丝丝的寒意。”

卢静对这部新的类型剧的期待不仅仅是“被定义为文艺片”和“被圈内人看到”,因为“它的第一类型是家庭,这样能够被更多的受众看到,能够破圈”。

拍《危险的她》时,杨哲也在尝试新的类型,他的构思是创作一部女性悬疑剧,“一个白莲花如何变成黑莲花的故事”。这个想法产生于《延禧攻略》之前,播出却晚了一年。

由于这部短剧成本很低,杨哲自嘲基本“免费去写剧本”,赚到的钱也分给了团队的小编剧们。“当没有人带你创新的时候,把成本降低一点,人家就可能给你机会。因为大家都想到看新的东西。”

王瑞新感慨:“相对于原来的长剧,短剧里我们可写的题材、故事、人物类型呈几何比例扩大。”

《失踪人口》是一部科幻题材悬疑片,六名困在神秘河谷的幸存者,陷入某种超自然现象的困局中。王瑞新的剧本创作了五年多,最终拿到了视频平台自制剧的机会,并担任该剧的导演。尽管单集成本和长剧差不多,但是总成本却低了不少。

“大家最后觉得好不好看?新不新?有没有意思?有没有风格化的东西?”王瑞新更关心这些,“这是观众观看的一个最重要的参考标准。另外,不一样的视听语言也是短剧区别于长剧、拥有电影质感的重要原因。”

《隐秘的角落》导演辛爽持相同的观点,短剧的形式其实刚好介于电影和长剧之间,因此比长剧有更大的空间追求视听效果,包括气氛的选择、色彩的选择等。“长剧主要靠台词推进,电影主要依靠视听和节奏推进,短剧就是用视听的方式讲故事。”

辛爽早期曾组建摇滚乐队,签约唱片公司,还是一位多次登上音乐创演秀《幻乐之城》舞台的导演。辛爽大量的时间与混录师和录音指导待在一起,“琢磨每一场戏的声音怎么叙事”。章子怡评价该剧的配乐时说:“没有过激的处理,却分裂得让人不寒而栗,而且配乐的音符都将人物的内心渲染到极致。”

《失踪人口》播完最后一集,豆瓣评分从7分迅速降到6分,为人诟病的问题之一是过于风格化的剪辑方式。“剪辑频繁的跳跃和好多镜头的重复,其实会给观众带来一种焦虑感,这既有我失误的部分也有设计的部分。”王瑞新对南方周末记者说,“但这是讲故事之外带给观众的感受,视听更容易像电影一样让人共情。”

“国内短剧正与美剧模式越来越像,通过不断试错,类型片创新的空间逐渐变大。短剧是中国真正走向类型剧集领域的第一步。”杨哲对南方周末记者说。

12集网剧《失踪人口》剧照。(资料图/图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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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们会更加爱惜羽毛”

相对于《无证之罪》,《隐秘的角落》的制作资金升级,卢静已经无需过多考虑人员、美术、摄影等各个层面的支出。“哪个方面支出更大一些,已经不太需要花过多精力做平衡了。”

“电视剧一天拍几页纸的镜头,但是现在我三天拍一集甚至七天拍一集,中间留出跟主创沟通、创作和纠错的时间,传统电视剧很难有这么充沛的时间。”胡坤对南方周末记者说。

辛爽强调拍单场戏时“不赶时间”,如果到最后对一些戏不满意,就重拍,“那个时候就会平衡其他戏的时间,尽量用科学的方式,把那场戏精雕细琢到我们满意的程度”。

谢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,很多新生代的导演和公司憋着一股劲,想证明给市场看,很可能做出精品。对他们来说,如果做一部剧口碑砸了,就意味着后续在行业内没有力度了。“不管是为了经济利益,还是艺术生命,他们都会更加爱惜羽毛,而长剧的公司很少有这方面负担。”

当初,《无证之罪》的剧本前后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。马伪八回忆:“那是我真正意义上的处女作,我会把我的创作精力全部投入进去。”

杨哲分析,爆发的短剧潮会使得编剧处于一个更主动的位置。一部12集的短剧,在投资和成本较小的情况下,除了好故事,没有什么可以吸引观众的点了。“人物塑造,故事情节,大家会抠得越来越精细,这对编剧的要求会提高很多,把很多不靠谱的编剧都剔出去了。编剧会受到更多的尊重,这也是挺重要的。”

更进一步,编剧会逐步走向制片的方向。杨哲说:“编剧公司都可以投资一部12集的剧,当编剧的话语权会越来越强,中国未来三年内肯定会出现很多以编剧为核心的剧。”

“如果你的东西没有水词儿,没有过场戏,每一个镜头都是设计的,谁会倍速去看?”胡坤告诉南方周末记者,“我不认为十几集的短剧空间更大,我们做长剧的时候,是不是能给自己这样的要求,也要做一个长剧的精品出来?”

2020年春节后,有一部戏找到胡坤,开了个高价,条件是六个月后必须开机。胡坤直接拒绝了,“我知道六个月做出40集的剧本是不可能的,质量没有保障的”。他回忆起郭宝昌导演写《大宅门》剧本几乎用了一生的时间。

2020年上映的24部20集以下的短剧,不乏《少年包拯》《奈何Boss要娶我2》这样豆瓣评分6分以下的作品;40集以上的长剧,也有《猎狐》《鬓边不是海棠红》《少年游之一寸相思》这样的优质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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